作者|冯茜宁

来源|《中国医院院长》杂志 

当抑郁急性发作期强烈的自杀意念袭来，对患者而言每一分一秒都是生与死的拉锯。如何为急性发作期患者提供及时、专业的治疗支持，扭转其自杀念头，让其在短时间内感到“快乐”？快速抗抑郁中心应运而生。

当下，我国已涌现一批快速抗抑郁中心建设“先行者”，如宁波大学附属康宁医院（以下简称“宁大康宁医院”）快速抗抑郁中心实施双侧序贯加速TBS治疗难治性抑郁症，打造中国快速抗抑郁原创方案；山东第二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以下简称“山东二医大附属医院”）打造国内首个超快速抗抑郁中心，打造以调控和修复中枢神经功能和结构异常的“超快速抗抑郁”临床诊疗方案……

如何整合优质资源建设快速抗抑郁中心，进一步提升治疗效率与安全性？快速抗抑郁有哪些创新疗法？近日，《中国医院院长》杂志进行了探访。

打造原创方案

“传统抗抑郁药物通常需要2-4周才能起效，难以满足抑郁症患者快速缓解快感缺失、自杀意念等临床需求。”宁大康宁医院脑健康研究中心主任周东升告诉本刊，快速见效的治疗能够显著增强抑郁症患者的治疗信心。在治疗中患者疗程拖延越久，未来恢复速度将越慢，对社会功能的影响以及远期复发的可能性都会更大。

为破解传统治疗困境、打通抗抑郁治疗提速通道，去年7月，宁大康宁医院快速抗抑郁中心揭牌，以快速神经调控、短期心理治疗、快速抗抑郁药物、基因检测精准用药、MDT团队“五驾马车”拉动抗抑郁治疗驶入“快车道”。

在该中心，一支由精神科医师、心理治疗师、神经调控科学家、药师、营养师与康复师组成的多学科团队正构建起“快速抗抑郁”的急行军。

作为中国神经科学会应激神经生物分会副主任委员，周东升在科室多学科团队构建中跳出传统精神疾病对症治疗的思维，强调基于神经科学的客观生物标志物进行精准诊断和治疗。他在快速抗抑郁治疗团队中引入神经科学家，在治疗中精准解析患者的神经环路和核团，进一步提升快速治疗效果：“只有对大脑更加了解，了解情绪产生的神经环路，才能实现精准治疗。”

当前，抑郁症治疗迈向多元化，从依靠药物治疗转向药物、心理、物理多维度的快速治疗。在长期的实践中，周东升看到，快速抗抑郁药物虽能迅速见效，但是药物价格昂贵且存在药物依赖的风险。在物理治疗方面，源于美国的斯坦福加速疗法因5天治疗可快速起效而受到追捧，但单侧刺激可能难以充分调节难治性抑郁症患者双侧半球的功能失衡，无法完全适配中国患者的病理特征，且单日治疗时长达10小时，时间长易导致患者身心疲惫、依从性下降。

如何打造出适合中国患者的快速抗抑郁疗法？针对现有疗法的短板，周东升团队围绕提升疗效，缩短时长开展研究，创新性地提出双侧序贯加速刺激（BSaTBS）方案。这一BS-aTBS模式同时兼顾正性情绪的增强和负性情绪的稳定，为患者提供了新型治疗选择。

治疗周期需要多快方能称之为快速抗抑郁？周东升表示：“目前行业对快速抗抑郁并无统一标准，但业界普遍认为在3～5天缓解患者症状可称之为快速抗抑郁，但值得注意的是快速抗抑郁并非越快越好，必须遵循神经科学的原理，不能一味求快、不按照标准操作，否则会适得其反。”在此理念之下，“以人为本、循序渐进、科学提速、精准施治”成为宁大康宁医院快速抗抑郁中心的“关键词”。

周东升深耕物理治疗技术创新，将加速TBS、深部经颅磁、时域干涉深部电刺激和电磁联合比喻为快速抗抑郁的物理疗法“四剑客”，并建立分层递进的阶梯式治疗体系：优先采用BS-aTBS疗法开展快速干预；再针对疗效不佳的患者，升级采用电磁联合或加速深部经颅磁治疗；若干预效果仍不理想，则启用时域干涉深部电刺激技术，层层递进、精准适配不同患者的病情需求。

针对采用多种物理治疗技术疗效仍不佳的患者，宁大康宁医院快速抗抑郁中心主任徐永明尝试加用快速抗抑郁药物，可进一步提升疗效。“我们已经尝试了所有方法和手段解决95%患者的问题，然而面对剩下的5%的更加复杂病例，我们仍无法找到解决方案。”为攻克剩余疑难病症、实现全患者覆盖，周东升团队正积极引入无创脑机接口技术突破诊疗瓶颈。运用脑电和近红外等技术实现实时采集和监测，解码脑电相关数据之后，通过算法确定更适合的参数指导治疗，让快速抗抑郁治疗更加个体化、精准化。

打造多模态体系

早在2022年7月，山东第二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成立了我国第一个快速抗抑郁中心，2024年6月，再升级为超快速抗抑郁中心。中心创始人、山东二医大附属医院超快速抗抑郁中心主任安建雄表示，当前快速抗抑郁诊疗体系与专科中心建设热度持续攀升，核心驱动力是临床抑郁症诊疗需求的大幅增长。

作为麻醉创新诊疗学学科带头人，安建雄长期关注疼痛与睡眠医学。多年的临床实践中，他发现相当比例的失眠患者都与抑郁有关，这也促使他跳出传统诊疗思维，探索从根源上解决抑郁伴失眠的临床难题。

“作为专门让人‘入睡’的医生，麻醉科医生在快速抗抑郁治疗中具备独特天然优势。”安建雄表示，麻醉医生擅长精准、个性化监测与调控患者生命体征，是诊疗中个性化最强的医生之一，其工作要素和性质决定其拥有擅长解决问题的能力。

基于这一专业优势，山东二医大附属医院超快速抗抑郁中心创新搭建多学科诊疗模式，由麻醉科牵头主导，结合患者个体情况制定高度定制化的治疗方案，同时整合精神心理科、内分泌科和电生理室等多学科资源，为患者提供全方位、综合性的抗抑郁诊疗服务。

据安建雄观察，抗抑郁主流方法是口服药物，优点是方便，缺点是起效缓慢。与此同时，电休克技术疗效虽然明显但存在疗程长、复发率高及认知功能损害等问题。

如何让药物与物理方法实现“1+1＞2”的效果？他从改良电休克入手。抓住“电休克的机理是诱导癫痫波发作”这一核心，安建雄带领团队探索在一次麻醉下进行多次电刺激，促使癫痫波重复发作，将改良电休克治疗（MECT）升级为超级电休克治疗，并将其与氯胺酮快速抗抑郁、居家病人自控睡眠相结合形成超快速抗抑郁治疗体系用于治疗难治性抑郁症。

安建雄介绍，这样一套多模式超快速抗抑郁体系，依托多重作用机制协同发力，实现快速、高效、安全的抗抑郁效果。一方面通过优化脑癫痫波发作质量快速调节大脑神经环路，快速逆转抑郁相关的神经可塑性损伤；另一方面，仿生自然睡眠则有助于减少和停用口服精神类用药而修复神经功能。

在两年多的实践中，该中心提炼并推行“123”诊疗理念，即推动中西医结合、实施“中枢神经和周围神经刺激”两个刺激、开展“药物、磁休克、电刺激”三种调控。安建雄说道：“精神问题一定是一个整体、系统性问题，仅仅聚焦单个分子、细胞和核团、单个的脑区无法解决中枢神经的情绪和精神问题。临床诊疗必须坚持微观与宏观相结合、中医与西医相结合的整体诊疗思维。”

提及取得突破的关键，安建雄感慨道：“科学研究必须解放思想。机遇属于有长期思考的头脑，如何抓住机会需要思想解放，随着生产力和科学技术的发展，阻挡我们发展创新的不是其他因素，而是我们自己的思想。”他持续创新疗法，如通过中西医结合，采用生物活性氧和高电压脉冲技术对“安眠穴”进行“两弹一调控”，改善了抑郁症患者的失眠症状。

安建雄表示，持续开展多模态快速抗抑郁体系探索、基于循证医学开展研究、通过学会传播理念，踏实干下去就是一个学科带头人的最好姿态。目前，他依托中国睡眠研究会麻醉与疼痛专委会、中华医学会麻醉学分会创新诊疗学组，全力推进行业诊疗指南制定工作，持续传播多模式超快速抗抑郁创新诊疗理念。

如今，多模式快速抗抑郁体系已经通过20家安建雄博士工作室在广东、北京、甘肃、广西、内蒙古和山东等地快速推广，安建雄说道：“最初建立超快速抗抑郁中心时，我表示一年只救一个人也值得，如今中心一年至少可以挽救400名抑郁患者生命。随着中心培训的人才越来越多，这一股从麻醉学中走出来的多模式超快速抗抑郁体系将为更多难治性抑郁症患者带去新的希望。”

建设蔚然成风

随着抑郁症防治从传统慢病管理向“急性危重症干预+长期慢病管理”新模式转型，快速干预成为破解临床痛点的关键。当前，我国快速抗抑郁中心建设蔚然成风，据《中国医院院长》杂志检索，快速抗抑郁中心建设主力军是三级精神专科医院、设有精神科病区的综合医院。今年以来，已有武汉市精神卫生中心、太原安定医院、西安高新医院等多家医院成立快速抗抑郁中心，宛如星星之火遍布祖国大地。

今年4月，中华医学会精神医学分会常委专家组发布《中国快速抗抑郁中心建设与管理规范的专家建议》（以下简称《RAC专家建议》），为快速抗抑郁中心的规范化建设和科学管理，快速抗抑郁体系的持续发展奠定了基础。

《RAC专家建议》显示，我国成人抑郁症终生患病率达6.8%，为伤残调整生命年损失的第二大原因，预计至2040年全球抑郁症负担将持续增加。当前快速抗抑郁治疗在我国尚缺乏统一规范，存在资源配置不均、操作流程不一等问题，影响其推广与实施。

梳理当下快速抗抑郁中心建设模式，多学科融合、多元化治疗已成为关键词。中心普遍融合精神科、麻醉科、心理科、物理治疗科、康复科等多学科力量，开展MECT、艾司氯胺酮、心理危机干预、无创脑刺激、药物联合治疗等多种快速抗抑郁治疗技术，通过多元化治疗方式弥补传统抗抑郁治疗的时间鸿沟。

为了高效地为病情危急、亟需快速缓解症状的患者，提供专业且规范化的快速抗抑郁治疗服务，《RAC专家建议》建议与急诊科共建快速抗抑郁中心，中心应建立24小时值班制度，确保随时能够接诊患者。患者到达门急诊并完成自杀风险评估的时间不超过4小时，急诊响应时间不超过30分钟，进入快速干预的抑郁症患者自杀风险评估完成率应达到100%。如武汉市精神卫生中心抑郁快速诊疗中心打破科室壁垒，形成“舰队协作”模式，通过门急诊快速响应单元、病区内快速干预单元“双轮驱动”，大幅缩短诊疗周期。

值得关注的是，麻醉科是快速抗抑郁中心建设中不可或缺的关键力量，一些关键治疗技术的运用及诊疗设备使用均离不开麻醉医师的专业支撑。比如，艾司氯胺酮给药后监测血压、心率、血氧及解离症状至少两小时，这一工作必须依赖麻醉医师完成；快速抗抑郁中心配备MECT治疗仪需要同时配备相应的麻醉设备，以保障MECT治疗过程中的麻醉安全。

“当前快速抗抑郁体系的建设与推广仍需要专业人才储备、循证医学证据积累。”安建雄表示，无论是快速抗抑郁还是超快速抗抑郁体系建设，因人才培养周期长，专业人才缺口一直存在；循证医学证据体系不够完善，相关研究成果产出不足，梳理整合、体系化归纳仍需要较长周期。

安建雄表示，当前快速抗抑郁行业规范化体系尚未成型。想要实现大范围普及推广，需要临床医师与科研人员持续深耕探索，逐步形成行业专家共识与诊疗指南，希望国家药品监管部门进一步优化前沿技术的审批流程，以推动快速抗抑郁体系加速完善，造福更多患者。

周东升同样认为，当前快速抗抑郁技术的临床普及仍面临现实阻碍，快速抗抑郁治疗过程中仍存在关键项目无收费标准的问题，制约了新技术在临床的应用，期待未来缩短新兴技术的准入周期，并推动其形成专家共识和指南，纳入临床标准方案。

据《RAC专家建议》展望，未来，快速抗抑郁中心将逐步整合预防、治疗、康复等环节，形成覆盖全生命周期的管理模式。同时，应积极推动建立国家快速抗抑郁平台，实现多中心数据共享与互联互通，构建涵盖科研、临床、培训和质控的综合协作体系，为我国快速抗抑郁事业的持续发展提供坚实支撑。随着政策与技术推广，快速抗抑郁中心有望在省级区域中心城市率先建立示范点，并逐步向地市级、基层医疗机构分级推广，形成覆盖全国的快速抗抑郁救治网络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