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作者:付冰冰 2026年05月22日 16:32 5202 阅读
中国工程院院士、北京同仁医院眼科中心主任 王宁利
“大目,有双瞳、能看病、能分配药物”……在远古传说和《纬书集成》等古典文献中,中华民族的人文始祖伏羲被后世描述成为可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的智者,仰观俯察之间,一双慧眼察尽天地运行之道。
倘若他将目光投向数千年后的21世纪,或许将会看到一束致力于“帮盲人扔掉盲杖”的目光正投向自己。在人工智能浪潮席卷全球的时代,中国工程院院士、北京同仁医院眼科中心主任王宁利以“伏羲慧眼”(VisionFM)命名他领衔研发的全球首个多模态、多任务眼科人工智能大模型,正以古老智慧之名开启医疗AI新篇章。
“2026年是人工智能战胜单个人类智慧的元年,2030年人工智能将会战胜人类的总集合。”3月28日,在北京举办的“北京大学人民医院第四届大运河医学论坛”上,王宁利引用马斯克两个月前发表的震撼预言后,向在场听众抛出一个问题:奇点已到,拐点已来,医生将何去何从?这位69岁的眼科专家给出的答案,藏在他与团队历时数年打造的“伏羲慧眼”中。
技术跃迁
在2019年大模型浪潮到来之前,王宁利团队已经开始了人工智能在眼科领域的研究。“完全以需求为导向”,他坦言,希望借助计算机实现疾病的筛查和治疗效果评价。
2024年10月17日,国内首个(图文生成式)应用临床眼科大模型“伏羲慧眼”在河南郑州发布。“伏羲慧眼”由王宁利院士领衔,香港中文大学袁武教授负责AI模型训练,河南省医学科学院蒋帅研究员负责AI应用落地工作、吴建研究员负责医学专家团队;联合30余家研究机构、百余名科研人员及医工融合工程师研发。
“伏羲慧眼”不仅仅局限于眼科领域筛查、诊断,还以眼科为基础,逐步向心血管等慢病防控领域拓展。王宁利发现,人工智能完全依赖机械学习,会浪费人类留存下来的一些知识。为解决这一问题,团队采取“先提取先验知识,再让人工智能做培训”的策略,并将其应用到临床中。随后,团队从公卫层面围绕人工智能的成本效益、应用场景进行评价。
这期间,王宁利开始思考大模型与传统机器学习、深度学习之间的内在关系。
“做研究需要抽样,抽样是为了代表总体,而抽样就意味着抽样误差和系统误差。如果总体我都知道了,我还需要抽样吗?”王宁利很快意识到传统深度学习存在的局限性,并思考如何让人工智能在推理过程中驾驭真实世界边缘内的所有数据。
多年以来的行医经验带给了王宁利启发,他打了个比方:“就像培养一个医生,不是教他每一道题的答案,而是让他看足够多的病例,慢慢形成判断的逻辑与感受。”同样,让神经网络通过自监督学习处理海量真实世界数据、习得通用表征,为眼科人工智能在复杂任务中“转得动、学得快、答得准”提供了坚实的基础。
基于这一理念,团队整合了26个国家和地区的可访问数据集,得到56万不同个体的340万张图像数据,构建了伏羲慧眼国内首个大规模预训练基础模型。作为全球最大眼科多模态数据库,伏羲慧眼的训练数据库时间跨度为2005年至2022年,涵盖眼底、眼前段、超声、核磁、CT等8种常见眼科模态,成为首个实现多模态多任务诊疗的人工智能模型。
训练完成后,团队将伏羲慧眼与传统深度学习模型对比,结果令人振奋:一个模型理解了8种眼科模态的信息,其能力远超传统的“一对一”诊断模式。“你可以理解为,一个特种兵,打败了8个不同兵种的战士。”王宁利说。
在诊断准确率指标坐标系上,与低年资医生70%诊断准确率相比,伏羲慧眼的诊断能力提升到84%,优于前者14%,在有效预测定期随访时间段内青光眼的发展趋势等方面也展现了诸多亮点。
为何没有超越高级职称医生?王宁利直言:“标注决定了人工智能的高度。”目前使用的标注多由研究生完成,而未来需要发展推理和思维链的标注。
标注并不是体力活,本质是人类给AI编写教材、批改作业、立下规矩的过程。标注教得有多准、多深、多正,AI的认知天花板就有多高。高质量的标注就像名师精批,可以帮助AI从死记硬背升级到举一反三。
跨越边界
让团队感到震撼的,是伏羲慧眼展现出了“涌现能力”。
王宁利介绍,团队将一个追踪了10年的病例输入模型,删除了其中3年和6年的图片,要求模型“生出”这两张中间状态的图片。生成的照片与真实照片的相似度高达90%。
更令团队惊叹的是跨模态推演。
团队拥有8000多名患者的眼底照片及全身血液的38项指标。他们让模型仅通过眼底照片,推演出这38项指标。结果显示,最低准确率60%,最高超过90%。
“当时我们非常兴奋,决定把样本量扩大到8万,将来‘眼底一张照,健康我知道’。”王宁利回忆。然而,当样本量真正扩大后,部分指标的准确率反而下降到了60%多,甚至更低。“幸运的是,那些高的仍然持续保持在90%左右。”
团队请教了真正懂人工智能逻辑的专家,对方一针见血:“跨模态推演必须建立在逻辑之上。没有逻辑的产品,只会给你假象。”专家指出,指标里与血红蛋白相关的指标准确,是因为眼底血管里确实能看到血液,而肌酐相关的指标,眼底根本无法反映,所谓“准确率”不过是统计学上的偶然——就像抛硬币,正反面的概率本就是50%。
“人工智能在跨模态识别时给你50%、60%的准确率,千万不要相信。”王宁利郑重提醒,“要问自己:这里面有医学逻辑吗?”他把这件事情定义为“教训”,“这件事情告诉大家,一定要与人工智能共成长,才能真正成为驾驭人工智能的医生。”
伏羲慧眼在另一个实验中再次让团队“先兴奋后警惕”。
团队将高原地区与平原地区的眼底照片混合,让专家分辨,准确率约为55%。而让人工智能分辨6000张高原照片和1万多张平原照片时,出错率几乎为零。
“Imagination!大模型真的超越了人类的逻辑与智慧!”团队一度这样认为。但当他们把照片遮挡比例从5%逐渐提升到85%时,发现即使遮挡到只剩一圈边缘时,模型仍然能分辨出高原与平原——而这一圈边缘,人眼已经看不出任何生物学信息。
“这个时候我们就不兴奋了,我们认为这里面有问题。这是典型的计算机表征偏差。”王宁利团队通过进一步研究发现,在高原照出来的照片总是“蓝天白云”很漂亮,是因为高原的光谱特征与平原不同,据此,王宁利大胆推测,“人工智能可能是在用物理学上的像素特征作为逻辑进行区分,而不是真正的生物学逻辑。”
尽管打开大模型黑箱过程中有30%无解,但王宁利仍然坚持把黑箱打开做明箱分析,过度拟合就是另一个风险。
王宁利介绍,团队在训练视网膜脱离诊断时,模型“记住”了照片中一块灰白色的隆起。但如果照相过程中因各种原因导致某个地方没照好,模型就会诊断成视网膜脱离。
“问题在哪里?还是在训练!医生如果不深入进去,这种过度拟合或者拟合欠缺就会一直存在。”他说。
王宁利用“猫戴项链”的比喻通俗解释,如果训练时所有猫的照片里都戴着项链,模型就会把“项链”当作猫的特征。再给它一张戴项链的狗的照片,它也会判断为“猫”。“它把所谓的特征当作拟合的方式。”
“在医疗实践这个严肃领域,永远不能让人工智能帮你做决策。人工智能永远只能是辅助手段。”王宁利强调。
进化思维
医疗领域始终是严肃领域,面对AI的种种局限,医生应该扮演什么角色?
王宁利讲了一个真实案例。一个病人来找他看病,说“你的诊断不对,我提前让AI看过了”。他让病人把AI的问诊记录打开,发现病人忘了告诉AI自己患有强直性脊柱炎。把这条信息补充进去后,AI的诊断与他的判断完全一致。
另一个案例更引人深思。一位患者请他看眼病,他判断需要手术。两天后,患者说找了另一位专家会诊,还问了AI,都说“不用手术”。
面对这个会让医生群体哭笑不得的场景,王宁利仍坚持耐心沟通,“你跟AI交流得够不够?你有没有告诉AI你的视神经损害已经波及黄斑中心?你告诉它后,再问问它要不要手术?”
类似案例时有发生,反复验证着同样的道理:AI的“聪明”仍取决于医生输入的“质量”。“AI会讨好你,你问什么它就答什么,但你忘了告诉它的信息,它永远不会主动问。”患者后来有没有做手术,没有人知道,王宁利因此提出,医生必须成为AI的“驾驭者”,而不仅仅是“使用者”。
他对医生提出了三个期待。首先要理解AI的逻辑。不要迷信大模型的“神奇”,要追问其背后的因果逻辑。其次,要参与AI的训练。医生不能只做“数据提供者”,而要与人工智能专家共同设计标注策略、解决泛化问题、识别机器幻觉。再次,打造“自己的多智体”。
王宁利特别强调,当前流行的通用大模型,虽然功能强大,但并非为医疗量身定制。“一定要做自己的多智体——它要跟随你出诊、学习、探索、提升,最后把你的思维链拿下来,这才是真正的多智体。”王宁利描绘了一个更远的未来:“当肉体消亡时,多智体还会沿着你的思维链不断进化。”
截至2026年,伏羲慧眼已在四省市的二十余家医院开始试用。但王宁利坦言,现有的医疗器械审批模式,与大模型的“进化”特性存在矛盾。
“大模型的特点是不断进化。只要用一次,它就会进化。”他举例说,“今天批准安装的是这个版本的大模型,下个月它已经进化了很多,已经不是你批准的那个模型,还能不能用?这是新的挑战。”
在他看来,应对这一挑战的思路,是把大模型纳入医院信息系统建设。“信息化建设不收钱,HIS系统不收钱,电子病历不收钱,钱从哪来?医院的效率提高了,医疗纠纷减少了,医疗质量提高了,(钱)从这里来。”
他建议采用“试错性落地”模式。医院安装大模型时,不需要支付高昂的软件费用,只需购买一体机硬件,后续的运行与进化通过云端合作实现,双方共享进化成果。
王宁利始终坚信,“人工智能在医学中应用,一定要打破计算机逻辑,进入思维链模式逻辑,这是我们人工智能在医学应用中的未来。”
远古的伏羲,以一双慧眼仰观俯察,为华夏文明开天辟地。今天的伏羲慧眼,以海量数据与精密算法,试图为人类健康开辟新路。“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北宋政治家王安石的千古名篇《登飞来峰》道尽了“看”的哲学意义。
正如王宁利所言,无论技术如何演进,医生的判断、医生的责任、医生对生命的敬畏始终是生命之本。伏羲慧眼背后,始终需秉持“医者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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